原本只是想去看苏州碑刻博物馆,没想到一路走进去,竟先撞见了苏州文庙。后来才知道,它们本就是一体的:先有文庙,后有碑刻博物馆。文庙在前,碑刻在后,庙学相依,像两段不同年代的文字,刻在同一块石头上。
走进文庙时,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。这里又称苏州府学,是北宋名臣范仲淹于景祐二年(1035年)出任苏州知州时,在南园遗址上创建的,距今已有九百八十多年。范仲淹把祭祀孔子的庙堂和官办学校放在一起,开创了“左庙右学、庙学合一”的格局,后来各地州县学纷纷效仿,在中国教育制度史上留下了重要的一笔。
全盛时期的苏州文庙占地近二百亩,规模仅次于曲阜孔庙,被誉为“江南诸学之冠”。如今现存面积约15000平方米,仍保留着棂星门、戟门、大成殿、崇圣祠、七星池、明伦堂等建筑,大多是明代重修后的风貌。整个文庙遵循“左庙右学”的礼制格局:东侧是以大成殿为中心的孔庙祭祀区,西侧是以明伦堂为中心的府学教学区。两条中轴线并列而行,殿宇宏丽,秩序井然。
大成殿是文庙的主体建筑,现存主体为明成化十年(1474年)重建。它建在高高的月台上,面阔七间、进深六间,面积约六百平方米,屋顶采用重檐庑殿顶,规格极高。殿内由五十根紫楠木柱支撑,柱径粗壮,在全国文庙中都属少见。梁枋采用扁作抬梁结构,斗拱还保留着宋式特征,月台上的青石御道浮雕着二龙戏珠,古意沉沉。殿前悬挂的“大成殿”匾额,为清雍正帝御笔,更添几分庄重。
殿外不远处,有几株树龄不同的古树。戟门与棂星门之间的两棵挂牌古树,树龄大约一百一十年到一百五十年;再往里的一棵,约有一百九十年到二百年。它们静静立在殿宇之间,看人来人往,也看着这座文庙从北宋走到今天。
义务讲解员为游人讲解文庙里的四大宋碑让人惊叹不已。《平江图》《天文图》《地理图》《帝王绍运图》,合称“天、地、人、城”。《平江图》是中国现存最早、最详细的石刻城市地图,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石刻城市平面图;《天文图》则是世界现存最古老的星象实测图,科学价值极高。它们大多被玻璃橱窗细心保护着,灯光落在碑面上,像把南宋的风霜、星斗与城郭一并封存。
苏州碑刻博物馆是1981年苏州市政府拨款重修文庙时,在原址建立的大型展馆,1986年正式对外开放。这里专门收藏、研究和陈列古代碑刻,馆藏文物总计7437件,其中珍贵文物1192件,包括国家一级文物4件,2018年被评为国家二级博物馆。所藏文物时间跨度上下八百年,所展字体涵盖中国所有书法格式,所列书法作者上至皇帝下至平民。我曾去过孔府碑林和西安碑林,站在苏州文庙的碑刻前,依然感到震撼。它们都是祖国共同的文化遗产,价值无法用数字衡量。
遇到一位保安向游人介绍苏州发展史及文庙和碑刻博物馆,滔滔不绝,时间、地点都说得清清楚楚。他说,苏州古代是状元之乡,如今是院士之城。又随口列举出许多历史名人,从古代到当代,如数家珍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所谓文脉,并不只藏在碑刻和殿宇里,也活在普通人的言谈与记忆之中。我向他求教了几个问题,他的回答天衣无缝,让我大大受益。以前只知道伍子胥大智建阖闾城郭,今日方知范仲淹开建苏州文脉,形成了今日之文明苏州。
大成殿重檐飞翘,楠木柱影沉静。这里不像热闹的园林,也不像拥挤的景区,它更像一本摊开很久的书:有人读建筑,有人读碑刻,有人读范仲淹,有人读苏州。而我这一趟误打误撞的参观,倒像是在书页间偶然翻到了一枚旧书签,轻轻一提,便牵出了近千年的风雅与厚重。
今年参加了吴江区老年大学陈志强老师担纲的国学课,深入了解了过去一知半解的东西。进入文庙感觉就象掉进知识的汪洋大海,自己的那点“水分”,恐怕连一滴都够不上。这让我想起一句流行语:不到京城不知道自己渺小,不到广州不知道自己钱少。进了文庙,才知道自己的那点学识量如纤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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