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载,中华文化的一代宗师。
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这铿锵有力、气势磅礴、振聋发聩、发人深省的名言,虽未进入语文教材,但学界专称其为“横渠四句”,相信大家都能背诵出来。它出自于北宋思想家、教育家、理学家、画家、北宋五子之一的张载。
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自“横渠四句”横空出世,就被捧为中国人的精神绝句,影响了中华民族一千年,而经久不衰,被每个时代的牛人冠以立身和做事的最高标准,并以一生践行之,特别是在国家危难之时,仁人志士无不低吟高诵,视为精神传承和道德坚守的标杆,而激发出无穷的力量和坦荡的爱国情怀。
南宋末年状元、堪称民族脊梁的文天祥,在殿试考场上引用过;著名思想家、经学家、史学家黄宗羲,在明清易代之际呼吁过;近代著名学者冯友兰、马一浮,在抗战时呐喊过;晚清时,曾国藩亦以此自勉,铭刻其为政之宏图远志……
张载,祖籍开封,因父亲在长安做官,1020年出生于长安,名字取自于易传中的“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”之意,寓意着父亲对他品格的期望。
15岁那年,他的父亲在重庆涪陵一带知州的任上病逝,身为家中的长子,张载带着5岁的弟弟张戬和母亲一起,护送父亲的灵柩,欲归葬于祖籍开封,一家人拔山涉水走到陕西眉县横渠镇,听说前方有战事吃紧,只好滞留于此,张载和母亲就将父亲的灵柩落葬于当地的迷孤岭。或是冥冥之中注定留住了眼前这位神情悲戚的少年,横渠这个本不起眼的小地方,在日后的历史中,就将演变成中国地图上一个值得特别标记的原点,在三年守孝期间,张载作主,卖掉了开封的祖宅,决定定居横渠镇,成名成家后就长期在这里生活和讲学,被后世称之谓“横渠先生”。
实际上,张载少喜谈兵,是个热血军迷,跟着友人学习兵法,还想要组织民间武装去收复失地甘肃临洮,所幸的是,在他21岁那年,他遇上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贵人。1040年,三川口之战,北宋败于西夏后,52岁的范仲淹被紧急任命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,兼延州(今延安)知州。范仲淹是北宋第一流人物,无论是人品还是能力都堪称完美,年轻的张载听说范仲淹到陕西了,立马带着他写的《边议九条》奔赴延州。范仲淹应该与张载有过一次深刻的对话,只是史书没记载,只知道年长他30来岁的范仲淹,最后语重心长地对他说:“儒家自有名教可乐,何其于兵?”意思是,你作为一个读书人,应当着力重振儒学,而不是想着从军博取功名,范仲淹看出张载可成大器,临别时赠送了张载一本《中庸》,勉励他去专心苦读。
张载听从了范仲淹的劝告,回到横渠,从此潜心苦读儒家经典。两年后,刚在庆州(甘肃庆阳)修完新城的范仲淹惦念起张载了,遂请他到庆州相见,张载还应邀写了《庆州大顺城记》,范仲淹自掏腰包给了张载一笔丰厚的钱当稿费,实际上是他对当时贫寒交加的张载的变相救济。张载把这笔钱存了起来,十年后,他弟弟张戬进京考进士用的是这笔钱,又五年后,张载本人进京赶考,还是用的这笔钱。我们大概就知道了,范仲淹对于张载的帮助有多大。
要不说范仲淹的人格光辉照耀千古呢?大约600后,明末大儒黄宗羲在《宋元学案》中说,范仲淹一生粹然无疵,而导横渠。张载的确很幸运,遇到了千古完人范仲淹,不仅改变了自己终身职业选择,还得到经济上的资助,而儒学也是幸运的,又脱颖而出了一位大儒。很多人知道十一世纪中国文坛最大的伯乐是欧阳修啊,在他任主考官时,出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龙虎榜,造就了一大批后起之秀,如苏轼兄弟、曾巩兄弟、张载、程颢等388位同榜进士,却不知道,当时思想界的最大伯乐是范仲淹,在宋初的儒学复兴运动中,范仲淹不仅发掘并帮助了张载,还直接指导和关怀过宋初三先生中的胡瑗和孙复,以及理学开山宗师之一的周敦颐,这样一位善于发现和爱护人才的坦荡君子,真是举世罕见。
就同时代而言,张载并不是天才,在十一世纪璀璨的儒学星空中,张载最终能够成为照亮千年的那颗星,有一大半功劳源于他的勤学苦读。他自撰一副对联:“夜眠人静后;早起鸟啼先。”贴于书房两侧,时刻激励自己,最终熬出了一代宗师。因为苦读,他还曾遭到二程(程颢、程颐)的嘲笑,张载比二程兄弟年长十来岁,还是他们的表叔。
1057年,张载参加了科举,一举登上了上述的龙虎榜,那一年,张载38岁,终于熬出头来,考完后,在宰相文彦博的支持下,张载在开封相国寺坐虎皮椅,开坛讲周易,名动京城,很多人都起大早去占位。也就在这个时期,他第一次见到了两个表侄程颢、程颐,经过一番秉烛夜谈,张载对他的听众说:“易学之道,吾不如二程,汝辈可师之。”此言一出,二程名声大振,张载的虚怀若谷,由此可见一斑。
1068年,登基不久的年轻皇帝宋神宗,重温了王安石上书宋仁宗的《万言书》,于是召见王安石,询问治国之道,宋神宗欲效法唐太宗,而王安石答:“陛下当法尧、舜,何以唐太宗为哉?”1069年,御史中丞吕公著向宋神宗推荐了张载,推荐的理由是,张载学有本源,四方之学者皆宗之,也就是说,在张载50岁时,他已在大宋帝国思想界得到了一致公认,根据程颢的说法,张载所居之乡,学者不远千里而至,愿一识其面,一闻其言,以为楷模。
自接受范仲淹的劝告算起,历经整整30年的苦读,张载终于开山立派,他创立的门派被称之为“关”学,与周敦颐的“濂”学、二程的“洛”学、朱熹的“闽”一起,并称为濂、洛、关、闽,是宋代理学的四大主流学派之一,同时,张载与周敦颐、邵雍、程颢、程颐并称为北宋五子。宋神宗听说后,立即召见张载,问他治国之道,张载答:“为政不法三代者,终苟道也。”意思是为政要效法夏商周的有道帝王,与王安石的答复如出一辙,神宗听了,像打了鸡血一样,非常兴奋。
一年后,1070年宋神宗任王安石为宰相,拉开了变法序幕。新法推行后,王安石特邀请张载加入协助,但最终两人却未能走到一起,张载认为,变法他是支持的,但不能伤及百姓的利益,王安石的变法措施违背了他的初衷,最终两人因观点不投机,而不欢而散。没过多久,张载被派往浙东审理一起贪污案,针对这起人事安排,当时就有人提出异议,说张载向来以道德学问见长,为何要安排他去处理案件呢?王安石讥讽和轻蔑地回答,张载这么厉害的人,让他去断案,就如囊中探物一般,有何不可?说明两人因变法的观点不同,相互之间已起了较大的芥蒂和裂痕。
事实上,从某种角度上说,王安石和张载都是范仲淹的学生,他们分别是范仲淹一部分遗志的优秀继承人。具体来说,王安石继承范仲淹的变法革新,熙宁变法(王安石变法)本质上是范仲淹主导的庆历新政的延续和深化,而张载更多的是继承了范仲淹的复兴儒学。这与两人的身份和地位有关系,王安石在政坛上摸爬滚打多年,一度是国家的二号人物,是实权激进派,而张载虽然在学术上名气很大,也两次获皇帝召见,但仅是地方官员,进不了权力核心,属于学术型温和派。
然而,尽管没有大的权力和舞台,也无法阻止张载践行自己的思想理念,用他自己的话来说:“纵不能行之天下,犹可验之一乡。”等到张载办完案子回朝廷,新旧两党已经因变法而撕破了脸皮,许多旧党人物都被贬出京城或主动离职,这里面就包括中国历史文坛上的重量级人物司马光,张载的弟弟张戬在监察御史任上,也因反对王安石变法,屡次上书而遭排挤,被贬出京。看到此种局面,张载果断辞官返乡讲学,回到横渠后,他和学生买地数百亩,按照周礼的记载,划为井田,中间一块是公田,把四周八块的私田,分给无地的百姓耕种,还组织民众兴修水利,至今在当地仍留下遗迹,并流传着“横渠八水验井田”的故事。
反观王安石,在变法艰难推行和内讧中,最后被罢相归隐钟山,绝口不谈国事,一心向佛,一代改革家的政治命运以悲情而告终。相比之下,张载辞官后“俯而读,仰而思,或半夜坐起,取烛以书,有得则识之。”除了读书悟道和讲学传授外,还能孜孜于自己的利民实验,在某种程度上来说,是否更胜王安石一筹呢?看一个人的执着和毅力,不应看他顺风顺水的时候,而要看他饱受挫折之后的表现。
张载在仕途上并不如意,这跟他的理想和追求有关,他既不是那种书呆子式的人,也不是审时度势、一心想做大官的人。他的终极追求是苦读冥想,彻悟的东西要有利于百姓。但他穷其一生,得不到更大的机会去实践和推行他的理念,只能在做官和讲学的地方以微薄之力,丁点去做,从未放弃。并且在重建社会秩序上他也作了大量的探索,他的弟子吕大钧兄弟,正是得到了他毕生力行的真传,陆续开始做乡规民约工作,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注重基层社会治理的士大夫。
北宋初年,曾面临着一种思想困境,那就是道教和佛教分别构建了一套解释世界和万物的理论体系,影响越来越大,而儒教在意识形态和哲学层面像是遭到了降维打击,所以当时的士大夫都有一种普遍的焦虑,用他们的说法是,“道丧千年不得传至”。纵观儒学,自孟子之后,虽然出了个荀子,但其儒学观点与孟子格格不入,且培养出两个法家代表人物韩非与李斯;西汉文帝时,出个著名大儒贾谊,却受到开国功臣周勃、灌婴的排挤而被贬出京,任长沙王太傅,33岁屈死;汉武帝虽听从董仲舒,推行“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”,但因当时的国情,治国上还是依靠法家;到唐代,好不容易出了个韩愈,反对佛教,推行古文运动,结果由于儒家思想资源有限,其结果收效甚微。儒家的理论发展,似乎到孟子之后就停滞不前了,后来的大量的学者,在对儒学经典做训诂时,只能不断重复孔孟之说,而没有新陈代谢。
在这种背景下,北宋五子,还有后来的朱熹和陆九渊等人的使命就是再造儒学,赋予儒学更深的理论体系,不仅用于解释社会,还用于解释宇宙。于是儒家新的理论体系“理学”诞生了。而理学之间又有气、理、心的哲学分野,我们都知道,二程和朱熹主张的“理生万物”这一派被官方接纳,成为正统哲学。而主导宋、元、明、清,直到近代理学的“存天理,灭人欲”才被口诛笔伐;南宋陆九渊和明代王阳明主张“心即理也”这一派形成了心学,同样有大量的粉丝,而在哲学观念和体系上超越了理学,直到现在依然很受推崇;而张载则是“气本论”的创始人,他以太虚一气为最高范畴,把万物的本源看作客观存在的物质实体,批判佛、道的“空”与“无”从而更接近现在的唯物主义辩证法,是更具有科学的哲学思想。
张载的思想体系很严整,很深邃,后来的理学和心学许多重要的命题在他那里已经初现端倪。他的思想著作很多,如《太和》、《拾遗》、《乾称》、《正蒙》、《横渠易说》、《经学理窟》、《边议九条》、《西铭》、《东铭》等,后人编为《张子全书》和《张子语录》,还有一些已失传。尤其是《西铭》仅253个字,被视为千古名篇,其中的“民胞物与”思想理念,更是划世代的文化和思想理念,已被收录为成语,意思是把人民视为同胞,把万物视为同类,民胞物与和横渠四句成为宋代理学的最高境界,受到宋明儒者的一致膜拜。
但可惜的是,思想门派也类似于武林江湖,有几点对门派的发扬光大至为重要,一是开宗立派得生逢其时,要适应统治者的胃口,就像孔孟之道二千多年来能渊源流长;二是创始人还得活得够久,能熬,不然打下半壁江山,最终全为他人做嫁衣,就像一代英主周世宗柴荣,就因短命,而为宋太祖赵匡胤做嫁衣一般;三是门派要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加入,显得师门声势浩大,其中再牛人辈出,门派就更加稳固了,否则,就会被大浪淘沙,就像战国时期鼎盛的墨家,过了不久就会消声匿迹。
张载和周敦颐一样,都吃亏在生得早和走得早,都只活了50多岁,他们开创的关学和濂学,为后来的程朱理学做出了荜路蓝缕的贡献。而二程稍晚,特别是程颐活到75岁,朱熹则到了南宋初年。张载有些弟子,后来都投到二程门下,洛学就在二程手里集濂学、关学之精华做大了,直到时机成熟,中国历史迎来了理学的黄金时代。史学界认为,周敦颐是理学的开山鼻祖,理学是濂学、关学和洛学的结晶,由二程开创,后有朱熹结合自己的闽学,对理学加以完善,所以称“程朱理学”这也是儒学发展史上继孔孟之后的第三座里程碑。
1077年,张载因继承古代圣贤的思想,可以用来复兴古礼而矫正风化,于是被推荐回京任礼部副职。此时的张载已患肺病,但不愿错过施行政治理想和主张的机会,带病入京,但因与礼官的观念相悖,加之病重,不久又辞官西归。11月17日,临至临潼,夜宿馆舍,凌晨与世长辞。
张载一生,两被召京,三历外仕,著书立说,终身清贫,心怀天下苍生,殁后贫无以殓,只有一个外甥在身边,在长安的学生闻讯赶来,才得以买棺成殓,护柩回到横渠。南宋宁宗嘉定十三年(1220年),赐谥“明公”南宋理宗淳祐元年(1241年),赐封郿伯,从祀孔庙。
最后,让我们再吟诵一遍他的千古绝唱,以寄托每个中华儿女对一代大儒的无限崇敬和赞叹。
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
将本信息发给好友
打印本页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