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故宫,人们脑海里先蹦出来的是北京、沈阳、南京那些巍峨宫阙的样子。可真到了浙江长兴,才发现自己对“故宫”二字的理解,还是太窄了些。
下箬寺乡,一个寻常的江南村落,竟藏着一座陈武帝故宫。说是“故宫”,其实并非帝王理政起居之地,而是一处纪念南朝陈朝开国皇帝陈霸先的仿古建筑群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他的出生地故居。走进去时,迎面而来的是一段我们不太熟悉的历史,可越往里走,越觉得那段历史沉甸甸地压在那儿,耐得住人琢磨。
大门上方的匾额,“陈武帝故宫”五个字是陈立夫先生亲笔所书,墨迹沉稳内敛,倒和这座宫院的调性很合。宫内正中立着陈霸先塑像,眉目间有几分英武之气;西侧墙壁上绘着他一生的经历,从寒微出身到马上称帝,一帧帧看过去,像翻一本薄而沉的史书。塑像背后刻着“陈朝始皇陈霸先个人生平”,整座殿堂则茂砖笃髻、盘龙翘角,顶上二龙戏珠,门上龙飞凤舞,古砖铺地,富丽中透着一股肃穆的庄严。
建筑群分三块,最核心的是陈武帝故居陈列馆。整座馆是典型的南朝风格回字型木结构,走进去,木质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香火味扑面而来。馆内用图文、多媒体把陈霸先的生平、军功、陈朝的兴衰一一铺展开来,不疾不徐,像一位老者坐在廊下慢慢道来。这里也是天下陈氏后人寻根问祖的地方,我去的当天,就见几位陈姓游客在展板前驻足良久,神情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归属感。
紧挨着的是天居寺,也就是陈霸先的家庙。相传他去世后,家人“舍宅为寺”,把故居改成了这座佛寺。寺里最醒目的是陈皇塔,也叫多宝塔,五层莲花华圣塔高高耸立,在江南平阔的天际线里格外显眼。顺着木梯一层层登上去,到顶时风一下大了,视野豁然开朗——长兴城景尽收眼底,远处天光水色交界处,隐约能望见太湖的轮廓,烟波浩渺,像一抹淡青色的远梦。
塔下有一口古井,井栏石已磨得光滑发凉,旁边立着牌子,说这口“圣井”距今已1700多年。据史料记载,陈霸先出生那天,井水忽然沸腾,家人便用这井水为他沐浴——正因如此,它才被叫作“圣井”。俯身往下看,幽深的水面倒映着自己的脸,恍惚间觉得那水底还藏着千年前的动静。
陈霸先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“草根逆袭”——吴兴寒门出身,早年做过油库小吏,后来被宗室萧映赏识,才得了广州参军的差事。真正让他起飞的,是两次平乱:一次在广州,一次在交州(今越南北部),打得李贲之乱烟消云散,他也从交州司马一路升迁,握住了第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兵马。侯景之乱时,他率三千精兵从广州北上,沿途收编义军,与名将王僧辩会师;552年建康一战,他亲率火攻队击破侯景精锐,率先攻入台城,被梁元帝封为司空,镇守京口。后来梁武帝去世,宗室内斗,他果断支持萧绎称帝,获封开府仪同三司。可政局翻脸比翻书还快——555年,盟友王僧辩竟想另立新君向北齐示好,陈霸先当夜发动政变,袭杀王僧辩,改立自己满意的皇帝,从此独揽大权。刚安顿好内部,北齐十万大军便压境而来,他在建康北郊钟山一带,利用沼泽地形以少胜多,斩俘数万,一战封神。557年,他效法前朝,接受禅让称帝,国号“陈”。只可惜,他接手的是南朝最残破的江山,在位仅三年便病逝,来不及恢复民生。他建立的陈朝偏居江南、疆域最小,终被隋朝所灭——但说来也怪,那竟是南朝唯一没有出过暴君的朝代。
走出故宫时,回望那座仿古的宫殿、佛塔、古井,忽然觉得,真正的历史并不只在宏大的正史里,也藏在这一口水井、一座家庙、一方匾额之中。陈霸先没能改变南朝的命运,却为一个风雨飘摇的汉族政权续上了最后一口气,让江南的烟火和文脉多留了一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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