晃若隔世谒胥门

姑苏城像一本摊开的线装书，城门便是它泛黄的书眼。几千年风雨洗过，毁了又修，修了又毁，如今还能让人走进去触摸的古城门，只剩下八座。听说胥门是其中骨架保存最好的一处，便动了去看看的心思。

还未走近，脚步先被地上的龙纹绊住了。那不是寻常的圆盘或井盖，是一整块石头凿出来的浮雕，龙身盘在中央，祥云和莲花在四周铺开，像要把千年的吉祥都圈在这圆里。踩上去是实的，看上两眼却又觉得虚了——那龙仿佛随时会从石心里腾起来。

广场上立着四根石柱，刻的都是吟咏苏州的诗句。李白的句子最艳：“姑苏台上乌栖时，吴王宫里醉西施。”让人想起夫差与西施在台上饮酒的样子，歌舞升平的底下，是一个王国慢慢醉倒的鼾声。杜荀鹤那句“君到姑苏见，人家尽枕河”倒更贴切些，水巷、小桥、枕河的人家，到现在还是苏州的底色。再读张继的“夜半钟声到客船”，耳畔真像有钟声从唐朝的水面上一圈圈荡过来。白居易的“绿浪东西南北水，红栏三百九十桥”，数字是虚的，桥和水却是实的，那时苏州的繁盛，就这么被两句诗轻巧地托住了。

北侧是一面金砖照壁，名叫《锦绣苏州》。金砖本是用在皇宫里的东西，如今被匠人一刀一刀雕成了苏州的风情画卷。拙政园、虎丘塔、平江路，还有苏绣和昆曲，都在砖面上静默地铺陈着。觉得这不是一面墙，是把整个“人间天堂”浓缩成了一张立体名片，递给每个路过的人看。

要去胥门，得先过一座石拱桥。桥叫万年桥，名字取得宏大，桥身却并不张扬。乾隆三年初建时，是一位叫李豫同的世祖捐的资，桥成那天万民欢腾，便有了这个吉利的名字。最初是三跨石木梁桥，几番重修，成了现在的模样。

登上桥，左右望去，时光好像在这里分了岔。一边是簇新的楼宇，玻璃幕墙折射着现代的光，晃得人眼睛发亮；另一边是灰扑扑的老城墙，砖缝里长着青苔和岁月。护城河两岸用花岗岩砌得齐齐整整，岸边的绿植长得丰茂而热闹，几只游船在水面缓缓穿行——这江南的风景，被收拾得太过妥帖了，妥帖得让人几乎忘了，它底下还压着那么多沉甸甸的往事。

下桥，迎面是一面碑墙，刻着“相土尝水，象天法地”几个字。说的是伍子胥建城时的事。这位两千五百年前的总设计师，选址时不靠风水先生的罗盘，而是亲自称量土壤、品尝水质。土要坚实难锄的，水要香清纯美的。他在大地上丈量天象，把城的结构与日月星辰对应起来，硬是把一座城造成了天人合一的物证。

我把身子微微躬下去，对着这个名字鞠了一躬。

伍子胥的故事，写出来都是血和火的颜色。他本是楚国贵族之后，父亲伍奢是太子太傅，却因奸臣构陷，父兄惨死。他只身逃到吴国，助阖闾登位，荐孙武为将，挥师破楚，掘墓鞭尸。烈性人做烈性事，报了仇，也埋下了自己悲剧的伏笔。夫差继位后，他屡谏不听，终被赐死。这样一个烈火烹油的人物，司马迁赞他“弃小义，雪大耻，名垂后世”，扬雄却说他“鞭尸籍棺，皆不由德”。功过是非，两千多年了，谁也断不清。只有苏州人记着他，胥口、胥门、胥王庙，还有端午的龙舟，都是念想。

胥门就在眼前。拱门不高，只有四米六五，宽也不过三米三，走进去却要走上十一米多的纵深，像穿过一条短促的时光隧道。元至正十一年重建的陆门，明清两代修了又修，南宋以后水门便废弃了，如今只剩下残垣和一小段城墙。可站在门洞里，还是能感觉到它骨子里的那股气。石头是冷的，砌在一起却有温度——那是两千五百年不间断的人间烟火焐热的。

这座城，是伍子胥最大的作品。阖闾大城的格局，到今天还是苏州古城区的骨架。他挖的胥江，是世界上第一条人工运河，既治了水患，又通了漕运。他留下的《水战兵法》虽已失传，水战之法却从这里发源。他设“陆门八，以象天之八风；水门八，以法地之八卦”，把一座城织进天地经纬里，让它两千五百年屹立不倒。

可以在这里坐船，沿着护城河绕老城一圈。河水悠悠地流，城墙静静地立，船桨划开水面，漾起的波纹轻轻拍打着石岸。那一刻忽然觉得，胥门不是门，是一道时间的闸口。门里是春秋，门外是今天，而我们这些后来人，就在这门槛上进进出出，隔世相望。

胥门傲骨历沧桑，伍相英灵护郡乡。

殚虑尽忠扶社稷，龙舟竞渡颂贤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