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细雨蒙蒙、微风带寒的日子,我到了苏州一座低调的古镇——黎里。下车步入古镇,顿感一种奇异的割裂:一边是繁华都市,楼宇成片,车水马龙;一边是宁静水乡,青砖黛瓦,小桥流水,枕河人家。它既像沙漠中的一片绿洲,又像绿丛中的一盆精致盆景。
中国是世界上留存下来的文明古国之一,保留下来的古都甚多,如北京、西安、开封;保留下来的古城也不少,如苏州、邯郸、大同;保留下来的古镇更有同里、周庄、甪直;还有那些古街——铜罗、芦墟、八坼,以及古村落——溪港、南厍、狄港。至于古桥、古庙、古建筑、古文物,更是数不胜数。可实际上,保留下来的只是少数,绝大多数都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。黎里为何能数百年保存完整?这是我一路思索的问题。
雨渐渐停了,天地间仍笼着一层薄雾。风夹着湿气拂在脸上,凉丝丝的,十分舒爽。当地居民懒散地坐在廊棚下聊天,猫狗卧在石板上打盹,对陌生的来客毫无兴趣。游人稀少,正可从从容容地观察古镇的每一个细节。古镇主要集中在市河两岸,建筑风格与其他古镇大同小异。顺着石板路前行,每隔不远便会看到一颗缆船石,造型各异——蝙蝠、如意、狮子……据说有两百多颗。从地图上看,这里地处江浙沪交界,水系丰沛,四通八达。在依赖舟船往来的年代,优越的地理位置与丰饶的物产,足以撑起一片繁华。经济的厚实,是历史延续的物理根基。黎里完全具备这些条件,难怪古时曾被称为“黎花里”。
黎里的弄堂极为绵密。每隔不远便有窄弄或暗弄,最窄处不足一庹宽。黑咕隆咚地走进去,发现里面住着许多人家,木门半掩,挂着布门帘。说它是江南弄堂最多的古镇,绝不为过。在我探访一条窄弄时,遇到一位年近百岁的老妪。她身体佝偻,满脸褶皱。我向她问路,老人家居然耳不聋、眼不花,一口吴侬软语里夹着普通话,我竟也能听懂。想必她年轻时是有文化的。岁月的长久与骨骼的退化,将她浓缩成了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小老太太。而日月光辉、风雨雷电,已将那些老建筑、石板路、古桥、河埠揉进了沧桑的记忆里,只有植物一代又一代地更迭荣枯。假如人能活一千年,定能讲出许多黎里波澜壮阔、风趣浪漫的故事。
河水静静地流淌。风很轻,掀不起浪花,只有清理河道的船只滑过,才荡起一串串白色的涟漪。时近中午,阳光驱散了薄雾。游人比早晨多了一些,但散落各处,依旧显得稀稀落落。阳光透过岸柳,斑斑点点落在水面上,隔岸望去,倒影清晰。江南那种青瓦白墙、水中互映的景象,既熟悉又亲切。此时的黎里,更添了几分淑女般的静谧与妩媚。两旁的商铺、展室、古桥,都静静地恭候来人“侵门踏户”。刚进古镇时,我忙着给指示牌拍照,生怕漏掉有价值的景点。随后挨个参观了柳亚子故居、端本园、周宫傅祠、江南民俗博物馆、中国锡器博物馆、黎里古镇展示厅,还有几处革命遗迹遗址——“击退土匪胡伯龙的战斗遗址”“中共淞沪地委吴江秘密联络点”“南社雅集”等。看得多了,一种感受渐渐清晰:这是一个有着深厚文化底蕴的古镇。它不仅养育了勤劳聪慧的百姓,更走出了一些敢为人先的志士。这种文脉风韵,近千年绵延不绝。他们不仅影响了当地,更辐射了广袤的大地。柳亚子先生的名字,我早在初中时便已知道——缘于毛泽东主席那首耳熟能详的诗词。
苏南的天气说变就变。刚才还是艳阳高照,转瞬飘来一朵乌云,又下起了毛毛细雨。我躲到廊棚下避雨,隔河望见一座白色的建筑,一眼便知是天主教堂。踏桥过去,发现大门紧闭,无法入内。门前资料上介绍:该教堂始建于1889年,后多次重修重建。是一座以中式庙堂为主体、辅以西式元素的建筑。而在它的对岸,还有一座东圣堂——不过那并非教堂,而是纪念先贤的社坛。沿着市河一路细看,可以寻见许多不同时代的痕迹:明代的古桥,清代的老屋,民国时期的名人故居,抗战时留下的弹痕墙壁,社会主义初期民主政治的纸质资料,还有当下美味丰盛的餐饮店铺。由此可知,黎里的延续与繁华,离不开它对历史机遇的适应,对宽松社会环境的创造。
离开黎里时,又是艳阳高照。我穿好防晒服,戴上太阳帽。这时来了一群外国人,有白人也有黑人。白人们大都穿着防晒服,有的还打着遮阳伞。有意思的是,那位黑人朋友没有采取任何防晒措施。我猜她心里大概在想:反正我也是黑的,再晒黑点也没什么关系。
黎里,低调的江南淑女,有风,有雨,有风景,更有一路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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